梦到牙齿掉了

夜深了，我沉入一个熟悉的梦境：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，轻轻一碰，一颗门牙便无声地脱落，躺在掌心里，像一枚被时光磨钝的小小印章，接着是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血丝渗出来，却不疼，只是那种空荡荡的坠落感，从牙床蔓延到胸腔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某根看不见的支柱。

这不是第一次了，我查过弗洛伊德的《梦的解析》，他说牙齿脱落的梦，多半与焦虑、失控感，或是某种隐秘的丧失有关，母亲在电话里说：“梦见掉牙，是家里老人要出事。”于是每次醒来，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外婆打电话，听见她中气十足地骂“又瞎操心”,才敢长长地吁一口气。

可这一次不一样，梦里没有镜子，也没有洗手间，我站在老屋的天井里，梅雨季节的潮气裹着苔藓的腥味涌上来，外婆坐在竹椅里择菜，指甲缝里嵌着四季豆的筋络，我张嘴想喊她，一颗牙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落进掌心，温热的，带着牙龈的软组织，像一只僵死的幼鸟，外婆抬起头，缺了门牙的嘴咧开成一个空洞的笑：“囡囡，掉牙啦？扔屋顶上，外婆帮你接。”她说话漏风，那个“接”字变成一声叹息。

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片，凌晨四点，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石板路，轮子碾过水洼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我摸出手机，翻到外婆上周发来的语音，点开是十几秒的沉默，最后才说：“手机不会弄，就听听你声音。”背景里有电视机咿咿呀呀的越剧，和某种纺锤状的、缓慢的碎裂声。

医生说，成年人梦见掉牙，常与牙周炎有关，我确实有——左边下排倒数第二颗磨牙，牙龈萎缩，牙根暴露，冷水一激就酸得倒抽气，牙医建议拔掉，做种植，我盯着全景片里那颗摇摇欲坠的牙，它像一根孤零零的桥墩，桥面早已坍塌，原来身体比梦诚实，它先一步告诉我：有些东西正在松动,而你无力挽留。

外婆是立秋那天走的，突发心梗，没受什么罪，守灵夜，表姐拿出她枕头底下的小铁盒，里面码着七八颗乳牙，发黄的，有黑斑的，用红纸一颗颗包着，纸上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名字和日期——“小囡，六岁，下门牙”，我们围坐着笑，笑着笑着就沉默了，原来她替我们收着每一颗脱落的牙，像收着那些懵懂的、不值一提的童年碎片，而她自己全口假牙用了二十年,从没舍得换。

头七那晚，我又梦见掉牙，这一次不慌不忙，梦里我蹲在老屋墙角，用食指抵住上排那颗将掉未掉的乳牙，轻轻一拧，它便下来了，断面渗出一滴血珠，外婆从灶间探出头，用围裙擦手：“快去扔屋顶上，脚并齐，牙才长得齐。”我爬上梯子，把牙抛向黑瓦楞，瓦缝里已经攒着一小堆：有我小时候的，有表姐的，还有一颗特别大的,是隔壁阿强换掉的虎牙。

梦醒时天光大亮，我对着镜子张大嘴，那颗磨牙还在，只是用舌尖一顶，便晃得厉害，预约了牙医下周去拔，我想好了，拔下来的牙不扔，我买了把小小的红丝绒盒子，打算和外婆留下的乳牙放在一起，至于梦——以后大概还会梦见掉牙吧，但我不再害怕了，因为每次掉落，都是身体在轻轻说：有些告别,其实早已练习过千万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