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岁的雨，四十岁的晴

那年高三的雨,好像永远下不完。

我躲在教学楼走廊的拐角，看着周淮安从教室后门走出来，校服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白色T恤上的一点蓝色字迹，我攥着那封写了三天的信,信封都快被手汗浸软了。

“周淮安。”我叫住他。

他回头，日光灯在他眼镜片上折出一道白光,我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
“我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把信递出去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他接过去，没拆，捏在手里转了两圈，走廊里有人吹口哨，他的耳尖红了,我的脸烧得厉害。

“林知夏，”他说，“高考完再说吧。”

没有收下，也没有拒绝，他把信塞回我手里，转身走了,校服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
我站在原地，把信纸捏成一团，走廊尽头的倒计时牌显示：距高考还有47天。

后来的47天，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，听说他去了冲刺班，座位调到了前排，我的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，数学卷子发下来，红叉连成片,像一场小型火灾现场。

高考出分那天，我在网吧查完成绩，对着屏幕坐了二十分钟，网管过来问我要不要续费，我摇摇头，走出去，夏天地面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，我蹲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，”我说，“考砸了。”

我妈沉默了三秒，说：“回家吃饭。”

那顿饭我吃了两碗，我爸给我夹了三次菜，谁也没提高考的事，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周淮安发来的消息：“我考去北京了，你呢？”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，最后退出聊天框,没有回复。

第二天我把我妈的旧电脑搬到房间，搜索“高考落榜怎么办”，页面跳出来一堆广告，突然蹦出一个弹窗：某职业技术学校招生——美容美发、烹饪、计算机、动漫设计。

我鼠标停了一下，鬼使神差点进“动漫设计”。

页面加载出来，一个穿围裙的卡通女孩举着画笔，旁边一行字：“零基础入学，包教包会，就业率98%。”

我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，瞟了一眼屏幕：“想学这个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我说，“总得学点什么。”

她放下西瓜，没再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你从小画画就还行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小学美术课画的太阳，老师给了满分，我高兴了一礼拜，中学出黑板报，我负责画花边，每次都被表扬，但后来就不画了,因为耽误学习。

我点开那个网页的咨询窗口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往届生可以报名吗？”

开学那天，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所职校的大门，校区不大，教学楼有些旧，但到处都是颜料涂鸦，楼梯转角画着一只巨大的橘猫,尾巴翘到天花板。

我的宿舍在四楼，室友有三个：一个染黄头发、想做美妆博主的女生，一个总在织毛衣、想开淘宝店的女生，还有一个天天练台词、想当配音演员的女生。

晚上她们聊起为什么来这儿，轮到我，我说：“高考没考好。”

“没了？”

“没了。”

她们笑了，黄头发的女生说：“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，这年头没考好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
第二天开始上课，我握着数位笔，在板子上画出第一条线，歪得像蚯蚓找妈妈，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新手吧？没事，多画。”

我画废了十七张画布，第十八张终于画出了一只完整的猫，老师把它投到屏幕上，全班鼓掌，我耳朵发烫,但嘴角压不住。

那年冬天，我在食堂遇到了一个男生，他打了一碗面，坐在我对面，问我能不能借一下辣椒酱，我递过去，他吃了一口，龇牙咧嘴：“你们北方人吃辣椒都这么狠？”

我说：“我是本地人。”

他说：“哦，那你们本地人吃辣椒都这么狠？”

后来我知道他叫陈放，隔壁班学汽修的，每周五下午没课就去漫展摆摊卖自己画的小卡片，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,我说好。

第一次摆摊，我画了二十张火影忍者的小卡，卖了三十块钱，陈放卖了五十，请我喝奶茶，说：“你画得挺好的，就是结构不太对。”

“你教我？”

“我汽修的。”

但他还是教了，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教程，帮我改草图，跟我说：“你这条线太死板了，放松点画。”

我放松着画，慢慢画得顺了些，第二年春天，我在学校技能节拿了动漫设计三等奖，奖金五百块,请室友吃了顿火锅。

我妈来学校看我，站在走廊里看学生作品展，看到我的画挂在墙上,站了好一会儿。

“挺好看的，”她说，“比你小时候画的那个太阳好看。”
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
毕业那年，陈放问我要不要去他老家，他开了间工作室,接墙绘和设计。

我说：“你能养活我吗？”

他说：“试试呗。”

我们去了，墙绘第一单是一家奶茶店，老板要求画一只“很潮的熊猫”，我画了三天，陈放打了七天下手，结算的时候老板多给了两百，说：“画得挺有意思。”

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工作室地上吃泡面，陈放突然说：“我算了一下，下个月房租有着落了。”

我说：“祝贺你。”

他说：“也祝贺你。”

我笑,泡面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
上个月我回老家，在超市碰见周淮安，他推着购物车，车里装着奶粉和尿不湿,看见我愣了一下。

“林知夏？”他叫我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说。

我们站在卫生纸货架前聊了五分钟，他说他毕业后回了老家，进了国企，结了婚,孩子刚满月。
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
他问我做什么，我说画画的,接一些商业墙绘。

“挺好的，”他说，“你以前就喜欢画画。”

我点头，说了句“保重”,推着车走了。

结账的时候，收银员多扫了一包口香糖，我懒得退，拎着袋子出门，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我站在超市门口等红灯，想起十七岁那个傍晚，我蹲在网吧门口给我妈打电话，说“考砸了”，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，其实天没塌,只是换了个方向。

绿灯亮了,我往前走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陈放发来消息：“下个月有个小学墙绘的活儿，接不接？”

我回：“接。”

他又发：“甲方说主题是‘我的梦想’，你打算画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，打了三个字：“画太阳。”

小时候我画过很多太阳，圆的、方的、带笑脸的、长翅膀的，后来不画了，因为耽误学习，再后来我又开始画画，跟“学习”没关系了,纯粹因为想画。

那天下午我回到工作室，铺开一张新画布，调了一盘橙黄色的颜料，陈放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你这太阳怎么是歪的？”

“艺术，”我说，“你一个汽修的懂什么。”

他嘿嘿一笑，去冰箱拿了两根冰棍,递给我一根。

我咬着冰棍画太阳，画得歪歪扭扭，但颜色很亮，窗外有风，吹动画布的一角，阳光从窗缝挤进来，落在我手背上,暖的。

我突然觉得，十七岁的那场雨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